一夜颠簸。火车在清晨喘着粗气进入通化站。在一声沉重的“呃”之后,疲惫地瘫在那里。车箱门被叮叮当当地打开了,旅客们像从母体中拽出的婴儿,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着天空中悠悠的灰暗,想象着那个澄明如镜的心灵被肮脏的斗篷遮盖着,仿佛心灵沉到了脚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冷。钢丝样的青草在寒风中瑟瑟地立着。我终于知道离北国有多远,而想象中的北国已离寒冷很近了。虽然草依然穿着绿色的衣衫,花依然开着灿烂的红晕,而这一切仿佛是印在地上的印象派画作,似乎只有深入地心才能找出其中蕴含的生机。
火车站在一阵嘈杂后立刻沉寂下来,我背负沉重的行囊在四周眺望,我希冀出现一张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容和那仿佛来自灵魂的熟的声音。只有偶尔招徕的生意人走到我跟前,看看我木然的表情,欣赏一番我的无所措后,便获得快感一样地离开了。孤寂。想念。离开你后蕴藏了许久的情感终于在异地的清晨喷射出来。心中万般波澜,那抑制不住的哭泣溅落一地,和着无名的相思。沉静下来后,我发现不远处的冬青有晶亮的颜色,是哭泣的泪水散落在树叶上瞬间凝结的冰吧,如远古时代留下的琥珀一样晶莹剔透。冷。也许这是我的错觉。这个北中国的边疆,在初秋时节却泛着砭人肌肤的冷了。我忽然听到草丛中断续的秋虫鸣叫,我有些愕然,如此冷的天气里还会有秋虫吗?错觉。等我细细地搜寻静静地谛听时,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疾速地汽车磨擦路面的沙沙声,只有无家可归来回游荡的风。这里没有秋虫的鸣叫,只有蓬勃的木叶被冰封着心灵。我有些伤感,于我自己也于那自然中那被桎梏的生灵。 我知道这里不会有秋虫的鸣叫了。
那一夜,我踏着月光回去。想念你担心你心疼你。推门进去,一道狭窄的月光路,满是秋虫的鸣叫。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像闺妇嘤嘤地哭泣那般。不知那一夜是如何度过的,只是满心是秋虫的鸣叫,是你细细的哭泣。我的心满满的。那天夜里,我忽然感觉到,大凡我想念你的时候总会听到秋虫切切的鸣叫,仿佛不断地说着想念想念。我曾经到处寻找,诧异于如此门窗禁闭,这小虫是如何进来的。我更不知道它如此凄切的歌唱是为谁,只是觉得这凄切让人心慌慌,直想那么愣愣地坐一天,直坐到天地都有些苍凉。如今我知道了,这小虫要告诉我提示我,对你想念之深之切。
夜已深了。我似乎有些心不甘。仔细搜寻那些滑入夜色中的响动,或者是轰鸣或者是尖烈或者是低沉,只是没有那切切的深入心底的鸣叫。一夜入梦。第二天清晨,我摸黑便起床了。我急匆匆地赶往玉皇山,盼望着能在晨光豁亮前听到一声秋虫的鸣叫。松花江的水在黑暗中似不断涌起的乌云,大有泼墨挥毫的架势。我已无心欣赏,心中只是希望在秋虫最可能出现的地方邂逅它的鸣叫。此时的玉皇山是宁静的,睡在长白山的轮廓里,如一个热恋中的女子枕着爱人坚实的臂膀。我不愿惊醒这相爱的美梦。我在门口徘徊,偶尔传来一两只鸟的啁啾,先是引我兴奋,继而让我叹惜,我知道这不是秋虫的鸣叫。正当我悻悻地回返时,我仿佛听见一声熟悉的鸣叫想念想念。既远的又是既近的,极宏大的又是极细切的,如被鼓起的轻衫,如水中轻觞的扁舟,如涓涓而下的细流。我仔细地回味时却又攸忽间消失了。我寻找,身前山后,崖上涧间,一无所获。正当我怅然若失时,我的心微微地擅抖。我知道这鸣叫来自那里。我深深地叹一口气,松驰一下多日来疲倦的身体,欣然下山了。
阳光已经上来了,我金灿灿地往下跑,仿佛赐福的童男子,我是快乐的,因为我有爱,我心中念着一个人,这比花木开在春天败在秋天消失在冬天强过百倍。我心中永远有一枝开不败的堇色春花。
我回头时,秀丽的玉皇山云蒸霞蔚,郁郁葱葱,没有秋虫的鸣叫,我更加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