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纺织高等专科学校学报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Ｃｈｅｎｇｄｕ Ｔｅｘｔｉｌｅ Ｃｏｌｌｅｇｅ 第３ １卷第３期（总笫１ １ ３期） ２０ １ ４年７月 文章编号：１００８—５５８０（２０１４）０３—０６７—０３ Ｖｏ１．３ １．Ｎｏ 宋代火葬对传统礼制冲击之谫论 黄毓芸 （西南交通大学，四川成都６１００３１） 摘要 火葬于宋大盛，虽兴于民间，却不为官方及士大夫所容，即因其有悖于传统礼制。今搜集文 献史料，发现宋代火葬对传统礼制的冲击主要在于他对传统礼制观念、礼制别异功能的冲击，然随其流 传发展，火葬逐渐形成的颇具礼制别异功能的仪式，又使其具备替代传统礼制之势，由是火葬对传统礼 制的冲击到达顶点。 关键词 火葬 宋代中图分类号：Ｋ２２４ 传统礼制 风俗冲击 文献标识码：Ａ 自宋以来，火葬之风日盛，《容斋随笔・续 笔》卷十三日：“自释氏火化之说起，于是死而焚 发禁令，又颁行法律，《宋刑统》日：“烧尸者，徒三 年。缌麻以上尊长，各递加一等；卑幼，各依凡人 递减一等。若子孙于祖父母、父母，部曲、奴婢于 主坟冢熏狐狸者，徒二年；烧棺椁者，流三千里；烧 尸者，绞。” 尸者，所在皆然。”《日知录》卷十五言：“国家虽有 漏泽园之设，而地窄人多，不能遍葬，相率焚烧，名 日火葬，习以成俗。”宋火葬兴盛现象亦引起诸多 学者关注，近六十年火葬墓专题报告有近百余篇， 中外学界以火葬为主题的论文约６０余篇。其研 究方向主要为探讨火葬仪式和墓葬特点、火葬区 域分布、社会经济文化与宗教信仰、国家制度与思 想观念及火葬对文学艺术的影响。在对国家制度 士大夫之族亦上书申言禁火葬，绍兴二十七 年（公元１１５７年），监登闻鼓院范冈进言：“方今 火葬之惨，日益炽甚，事关风化，理宜禁止。”嘉熙 元年（公元１２３７年），知常熟县王烯撰《劝谕文并 规约》反火葬。景定二年（公元１２６１年），吴县尉 黄震，乞免再起化人亭，状日：“本司久为焚人空 亭约十问以罔利，合城愚民悉为所诱，亲死则举而 及思想观念方面的研究中，刘春德《宋代火葬的 盛行及其对“华夷之辨”观念的挑战》一文最具代 表性，该文侧重从思想史角度剖析宋代火葬屡禁 不止之因。而本文旨在从文献史料人手，一窥宋 付之烈焰，余骸不化，则又举而投之深渊……乃五 月六Ｅｔ夜，风雷骤至，独尽撤其所谓焚人之亭而去 代火葬与传统礼制的较量，申说如次。 之。意者秽气彰闻，冤魂共诉，皇天震怒，为绝此 根……震窃谓此亭为焚人之亲设也，人之焚其亲， 不孝之大者也，此亭岂可再也哉……欲望台慈矜 １ 宋火葬于本质观念上对传统礼制 的冲击 １．１ 宋及士大夫对民间火葬之态度 生民之无知，念死者之何罪，备榜通济寺风雷已坏 之焚人亭，不许再行起置。其于哀死慎终，实非小 火葬虽兴盛于民间，却未得官方首肯。《东 都事略》载：“建隆三年（公元９６２年）三月丁亥诏 日：‘王者设棺椁之品，建封树之制，所以厚人伦 而一风化也。近代以来尊用夷法，率多火葬，甚愆 典礼，自今宜禁之。”’《九朝编年备要》载：“建中 靖国元年（公元１ １０１年），秋七月严河东火葬 禁。”《广东通志》载：“绍兴二年（公元１１３２年）进 士知新州视事，首禁火葬，违者以逆论。”屡 补。”言辞尖锐以遏化人亭再起。是类上书繁多， 不一而足，实可窥火葬为传统礼制所不容。 １．２宋火葬于本质观念上对传统礼制的冲击 《礼记》言“众生必死，死必归土。”《古今事文 类聚》载：“《传》日：‘孝子事死如事生’，又日：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不亦孝乎父母’。既 殆敛手足形旋葬，慎护戒洁奉尸如生，斯谓之事 死。身体发肤无有毁伤以没于地，斯之谓归全，古 收稿日期：２０１４～Ｏ１—１８ 作者：黄毓芸（１９９１一），女，硕： 研究生，主要从事古籍整理与出版研究。 ６８ 成都纺织高等专科学校学报 今达礼也．。夫生而或毁伤之，虽不仁犹有为也，死 而后毁伤之则其不仁，不亦甚矣。故日：‘君子慎 终”’。是以传统－ｆＬＮ尊“入土为安”，视毁伤亲人 之身为不孝不仁。《朱子家礼》日：“世人又有游 宦没于逮方，子孙火焚其柩，收烬归葬者，夫孝子 爱亲之肌体，故敛而藏之，残毁它人之尸，在律犹 严。况子孙乃悖谬如此！其始盖出于羌胡之俗， 浸染中华，行之既久，习以为常。见者恬然曾莫之 怪，岂不哀哉！延陵季子适齐，其子死，葬于赢博 之间。孔子以为合礼。必也不能归葬，葬于其地 可也。岂不犹愈于焚之哉？”朱子以为火葬虽盛， 仍悖古礼，宁葬尸于异地也不焚尸。《容斋随 笔》：“吴伐楚，其师居糜，楚司马子期将焚之，令 尹子西日：‘父兄亲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 可。’谓前年楚人与吴战，多死糜中，不可并焚也。 卫人掘褚师定子之墓，焚之于平庄之上。燕骑劫 围齐即墨，掘人家墓，烧死人，齐人望见涕位，怒自 十倍。王莽作焚如之刑，烧陈良等。则是古人以 焚尸为大修也。”又《二程遗书》言：“古人之法必 犯大恶则焚其尸，今风俗之弊遂以为礼……今有 狂夫醉人，妄以其先人棺榇一弹，则便以为深雠巨 怨及亲，拽其亲而纳之火中，则略不以为怪，可不 哀哉。”可知古人视焚尸为大恶，必对深仇之人才 为之。 火葬焚化尸身，使肉身如灰烬，或置于水中， 失其安息之意，有悖君子慎终之礼，自古被视为大 戮。然是风渐渐习以为俗，是以于本质观念上冲 击传统礼制。 然先秦至东汉，火葬便行与游牧民族，。东汉至 宋初，火葬因佛教而流人，故人身以火化之式下葬 并非难以接受。而宋廷严加禁令，士大夫更谈而 色变，似有更深之缘由。 １．３ 宋火葬对传统礼制别异功能的冲击 《资治通鉴》卷首日：“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 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 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 是也。”《礼记・曲礼上》：“夫礼者，所以定亲疏， 决嫌疑，别同邑，明是非也。”礼不啻以宗法家族 之常明伦理，更为社会政治伦理之所现。其尊卑、 上下、亲疏均由礼制反映。丧礼之站位、丧服乃至 容体无不显现等级之别。如《仪礼・丧服》所示， 诸侯为天子，公士、大夫之众为其臣，服斩衰；为君 之父、母、妻、长子、祖父母、妻为夫之君，服齐衰 期；为旧君，庶人为国君，大夫在外而其妻、长子为 国君服齐衰三月。丧服之别当显尊卑亲疏之别， 社会伦理或政治伦理故得以彰显。 传世文献关于火葬仪式鲜有具体细致的记 载，至多言“焚其尸骨投之于水”，未如土葬、塔葬 等丧葬形式有系统的仪式过程，可以说火葬初期 并无仪式可言，只称得上“焚尸”。 再者，土葬上及天子大臣，下至庶人百姓，均 有别异之礼，然火葬仅盛于民间。《读礼通考》 言：“焚尸之事世俗虽有，然皆出于市井仆隶。”可 见火葬并不具别异之礼，其存在初期实则对传统 礼制别异观念的巨大讽刺。 火葬于中原初起之时，仪式简约甚或无仪式， 较之传统丧葬仪式，实难负调和上下尊卑之任，故 火葬之盛对传统礼制之别异功能带来巨大冲击。 １．４宋火葬对传统礼制冲击之顶峰——显现替 代趋势 若言火葬兴起之初简陋，于仪式上与传统礼 制毫无竞争力，然自宋至元，火葬亦形成一定规模 仪式。 马可波罗初人中国，便见有焚尸之事：“焚 前，死者之亲属在丧柩经过之道中，建一木屋，覆 以金锦绸绢。柩过此屋时，屋中人呈献酒肉及其 他事物于尸前，盖以死者在彼世享受如同生时。 迨至焚尸之所，亲属等先行预备纸扎之人、马、骆 驼、钱币，与尸共焚。据云，死者在彼世因此得有 奴婢、牲畜、钱财等若所焚之数。柩行时，鸣一切 乐器。其焚尸也，必须请星者选择吉日。未至其 日，停尸于家，有时停至六月之久。”由是火葬经 发展已在仪式上初具规模，据火葬墓研究显示，宋 元火葬墓中葬具、墓葬形制、殉葬物品各因火葬者 财资、地位不同有所差异。自此，火葬已从只有化 人亭阶段逐渐演化成形，充分具备与传统礼制抗 衡之实力。这便是对传统礼制冲击最强之处，即 对“传统”的乃至替代。 《说文・示部》：“所以事神至福也。从示，从 丰。”段玉裁：“礼有五经，莫重于祭，故礼字从示。 丰者，行礼之器。”徐灏《说文解字注笺》：“礼之名 起于事神，引申为凡礼仪之称。”礼之意演变扩大 实不囿于祭神之事，于今之说法更近乎“规矩”。 由上说火葬之悖于礼制，于此暂可谓其不合“规 矩”。又《礼记・礼器》：“礼也者，反本循古，不忘 其初也。”是谓礼实为“传统”，遂言火葬之事不合 于古之传统。 素来传统成于先人，逮及环境时移事异，固陈 第３期 黄毓芸：宋代火葬对传统礼制冲击之谫论 ６９ 守旧必非可取之道。古人崇孝廉，故秦汉有察举， 而后兴科举，以诗赋取士，可谓其不重孝廉焉？父 母离世，士必守丧三载，而后尚有夺情一说，亦可 谓其不孝乎？ 《福建通志》载宋人对火葬最初的观念：“重 送终之礼，虽贫者，亦不肯火葬。”《昌谷集》载南 宋建炎至德佑之事日：“人食贫且死往往多用火 葬，相率成风，不以为异。”宋时佛教传人，民盖知 火葬之法，又贫者无财可举行繁复的土葬，火葬卫 生节省优于土葬，故习以成俗，并非不可取旧传统 而代之。 再观《宋刑统》：“诸藩客及使藩人宿卫子弟， 欲依乡法烧葬者，听。缘葬所须，亦官给”。“建 隆三年（公元９６２年），三月十二日敕：京城外及 诸处，今日多有焚烧尸柩者，宜令今后止绝。若是 远路归葬，及僧尼、藩人之类，听许焚烧”。律令 对藩客、僧人及远路归葬者许以火葬权，甚至官给 所需之物。《宋史》载：“绍兴二十八年（公元 １１５８年），户部侍郎荣蒺上书：‘比因臣僚陈请禁 火葬，令州郡置荒闲之地，使贫民得以收葬，诚为 善政。臣闻吴越之俗，葬送费广，必积累而后办。 至于贫下之家，送终之具，唯务从简，是以从来率 以火化为便，相习成风，势难遽革。况州县休息之 久，生聚日繁，所用之地，必须宽广。乃附郭近便 处，官司以艰得之故，有未行摞拨者。既葬埋未有 处所，而行火化之禁，恐非人情所安。欲乞除豪富 士族申严禁止外，贫下之民并客旅远方之人，若有 死亡，姑从其便，候将来州县摞拨到荒闲之地，别 行取旨。’诏依，仍令诸州依已降指挥，措置揉 拨。”由此可见宋朝廷之内对火葬态度缓和之处， 并非绝对申严，火葬实有令传统嬗变之可能。而 火葬对旧传统的替代之势，亦使得它对传统礼制 的冲击达到顶点。 ２宋之后火葬命运 尽管宋火葬兴盛一时，然许百姓以火葬之制 终是明而未融。明清之际，火葬虽袭宋俗，却于严 禁条例下逐渐衰微，《广东通志》载明太祖洪武时 期：“三年庚戌春正月，禁火葬。”正德年间：“禁火 葬令”，万历年间：“禁民火葬”。《江南通志》载清 顺治年间：“除规费禁绝赁妻火葬诸恶习。”自此 火葬于传统礼制之冲击减弱。１９５６年，新中国提 倡火葬，亦使火葬之俗复起，其与传统礼制之较量 终以火葬之胜而告终。今者观之，火葬已替代传 统丧葬成为新传统，若溯其本，防自宋元。 ３ 结语 宋火葬于民间兴盛一时，然屡遭官方及士大 夫禁止，由是形成火葬与传统礼制的较量。 献考证，分析得出火葬兴盛之初，于礼制观念、礼 制别异功能方面对传统礼制思想造成了巨大冲 击，且随其流传发展，火葬逐渐形成的颇具礼制别 异功能的仪式，又使其具备了替代传统之实力，由 是火葬对传统礼制的冲击到达顶点。宋以后火葬 之势虽衰减，然因新中国制度提倡，其于形式上最 终胜于传统礼制。 参考文献 ［１］刘春德．宋代火葬的盛行及其对“华夷之辨”观念 的挑战［Ｊ］．广西右江民族师专学报，２００５（５）． ［２］梁家蒙．仁礼之辨［Ｍ］．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２０１０． ［３］马强才，姚永辉．近六十年宋辽西夏金火葬研究 综述与反思［Ｊ］．中国史研究动态，２０１２（１）． ［４］徐苹芳．宋元时代的火葬［Ｊ］．文物参考数据， １９５６（９）． ［５］徐吉军，方建新，方健，吕凤棠着．中国风俗通史 ・宋代卷［Ｍ］．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２００１． ［６］张邦炜，张敏．两宋火葬何以蔚然成风［Ｊ］．四川 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１９９５（３）． ［７］朱瑞熙，张邦炜，刘复生，蔡崇榜，等．辽宋西夏金 社会生活史［Ｍ］．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１９９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