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多动共宾结构的历时演变考察
作者:吴纪梅
来源:《语文学刊》 2013年第3期
○ 吴纪梅
(广西民族大学 文学院,广西南宁530006)
[摘要]本文将汉语比较少见的特殊动宾框架——多动共宾结构作为研究对象,从结构构成、结构历时演变情况和框架存在及变化的原因等角度对多动共宾结构进行了全面的讨论。通过研究考察,证实了多动共宾现象是动宾结构框架丰富的一种具体表现,也是语言经济性原则在动宾结构中的客观反映。
[关键词]多动共宾结构;历时演变;动宾框架
中图分类号:H043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2-8610(2013)03-0024-03
一、引言
动宾结构在汉语中是最常被使用到的一种结构框架,通常我们提到动宾结构时,都是指的“动+单宾” 结构和“动+双宾”结构。事实上,动宾结构框架是非常丰富的,既包括使用率相对较高的“动+单宾” 结构和“动+双宾” 结构,也包括“动+三宾” 结构和多动共宾结构。其中三宾结构和多动共宾结构使用频率较低,是比较特殊的动宾结构。三宾结构是一个动词带多个宾语的特殊动宾结构形式,而多动共宾结构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动词共带一个宾语的现象。根据石毓智的解释[1]152,作为一种特殊动宾框架的多动共宾结构,最多的是由四个单音节动词带一个共同的宾语来构成的。例如:
(1)尽斩杀降下之。(《史记·匈奴列传》)①
如果用类似数学中的公式来表达,多动共宾的结构模式可以表述为:
(动1+动2+动3+动4)宾=动1宾+动2宾+动3宾+动4宾
用上面的公式来具体分析例(1),可以得到:
(斩杀降下)之=斩之+杀之+降之+下之
本文就是将上述的多动共宾结构作为研究对象,讨论它的历时演变情况,找到它的变化脉络,并且进一步分析它在现代汉语中被重新使用的原因。
本文的历时考察,按照“先秦—秦汉—魏晋南北朝—唐五代—宋代—元明—清代—现当代”的时间顺序展开。同时,为了查找可信的语料,我们选择的是以上各时期语言规范且具有一定代表性的著作(具体篇目详见文章附录)。在整个考察过程中,我们将每个时期查找的文本范围都在20万字左右(现当代的文本有30万字)。将各个时期考察的文本合在一起,我们查找的各时期文献量总共达到了170万字。之所以要将考察的范围设置得这样大,就是希望能在最大限度上确保考察结果的客观性和可靠性,从而避免我们的研究结论太过片面。
二、多动共宾结构在古汉语中的使用情况
多动共宾结构作为古汉语中的一种特殊动宾结构,究竟在何时出现在汉语表达中呢?我们在大范围的考察中,发现了少量的多动共宾结构的用例,这些用例为我们提供了一条多动共宾结构使用的历史脉络。例如:
(2)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齮。(《战国策·卷二十一赵四》)
例(2)选取自《战国策》,《战国策》与上文例(1)所出自的文献——《史记》的成书年代差不多,这说明最迟在西汉时期,多动共宾结构就已出现。
(3)遇家人咸出,唯此妇守舍。忽见屋中有大缸,妇试发之,见有大蛇。妇乃作汤,灌杀之。(《搜神记》卷十二)
而例(3)选取自成书时间稍晚的《搜神记》,说明到了南北朝时期,即到了中古汉语阶段,多动共宾结构仍在使用。
以上语例中的多动共宾结构都是由两个动词共带一个宾语来构成的,例(2)中的“破走秦军”=“破秦军”+“走秦军”,例(3)中的“灌杀之”=“灌之”+“杀之”,这两个用例都是典型的多动共宾结构。尽管我们可以在语料中不间断地发现多动共宾结构,但必须承认这种结构的使用频率很低,多动共宾结构并非常见的动宾结构框架。
在我们的考察中,得到的古汉语中最晚的多动共宾结构的用例来自于《梦溪笔谈》。
(4)献臣掩口曰:“官人误也。问曾与未曾餐饭,欲奉留一食耳”。(《梦溪笔谈·卷二十二谬误》)
石毓智认为古汉语中存在的特殊的多动共宾现象大约在12世纪前后,就不再使用了。[1]通过对相关资料的查找,我们了解到《梦溪笔谈》大概在公元1090年前后,即11世纪末12世纪初成书。我们考察中关于多动共宾结构的用例最后出现在这个时期,与石毓智确定的多动共宾结构消亡的时间完全契合,这说明我们找到的用例是真实地反映了这个结构在历史上的使用状况的。在对《梦溪笔谈》之后的,一直到清代的历史文献进行考察的过程中,我们再没发现多动共宾结构,多动共宾结构从低使用率变成零使用率。
三、多动共宾结构在现代汉语中的重新启用
多动共宾结构只是在12世纪暂时退出了历史舞台,因为在对现代汉语文献进行考察的过程中,我们又找到了这种特殊的动宾结构。例如:
(5)头顶上方可能浮盖着一层厚厚的云,我们看不见它,但可以相信:是它遮住了天上的乔里玛星和那片残月。(张承志《黑骏马》)
(6)“不是我,马青的主意。”于观也笑着说,使劲用手拍打着揉得光滑的面团。(王朔《顽主》)
(7)街上挤满了小汽车,蝗虫似的一堆一堆趴着,一会儿又哗地蹿出去,一辆接一辆,一个城的马路都飞着舞着蝗虫翅膀,看得人眼都花了。(张抗抗《北京的金山上》)
(8)妮子不睡,蹲地上,一心翻拣着那堆杂物,想再找点啥。(张抗抗《北京的金山上》)
在以上的这些例句中,加点的都是我们在对现代汉语材料的考察中,找到的典型的多动共宾的结构。如例(5)中的 “浮盖着一层厚厚的云”可以理解为“浮着一层厚厚的云+盖着一层
厚厚的云”,例(7)中的 “飞着舞着蝗虫翅膀”可以理解为“飞着蝗虫翅膀+舞着蝗虫翅膀”。这些用例的出现,表明在消失了近千年之后,多动共宾结构不但重新回到了汉语的表达系统中来,而且还具有一定的使用率。
在对现代汉语材料进行考察的过程中,我们除了在文本中发现了多动共宾结构以外,在口头表达中也找到了不少相关用例。一次笔者收看电视台新闻频道的“天气·资讯”节目,关注到在播送了一条航班信息时,主持人使用了下面这种表达方式:××航班下午2点从广州起飞经停长沙于当天下午5点半到达武汉。这种表述中的“经停长沙”应该说也是古汉语中的多动共宾结构在现代汉语中继续使用的一种体现。“经停”是动词“经”和动词“停”的组合形式,“长沙”是它们共同的宾语,“经停长沙”就是“经长沙+停长沙”的多动共宾的表达形式。
上文提到的这些多动共宾结构的用例,在今天我们的语言生活中已比较普遍。对于多动共宾结构在现代汉语中的重新使用,王力也曾在《汉语史稿》中提到过。②因此通过上文的用例和理论,我们能充分证明在现代汉语中,曾经在近代汉语中一度消失的特殊的多动共宾结构得到了重新启用。
四、古汉语多动共宾结构与现代汉语多动共宾结构的变化对比
如果将现代汉语中的多动共宾结构与古代汉语的多动共宾结构进行对比,我们可以发现它们在历时发展过程中并不是完全的沿袭关系,而是在用法上有了一些比较显著的变化,这体现在下面几个方面。
1.多个动词与宾语之间语义关系的历时演变。在古汉语的多动共宾结构中,多个动词和它们所带的宾语之间的语义关系几乎都是一致的。如例(3)中的动词“灌”和“杀”与宾语“之”之间的语义关系都是“动词+对象宾语”。而在现代汉语的多动共宾结构中,动词和它们后面的宾语之间可以分别有不同的语义关系,我们举例进行说明。例(5)中的多动共宾结构“浮盖着一层厚厚的云”,可视为“浮着一层厚厚的云”和“盖着一层厚厚的云”两个动宾短语的组合。动词“浮”与宾语“一层厚厚的云”之间的动宾语义关系是“动词+施事宾语”,而动词“盖”与宾语“一层厚厚的云”之间的动宾语义关系却是“动词+工具宾语”,两个动词与它们共同的宾语之间的语义关系不同。通过以上对比研究,我们认为多动共宾结构中的多个动词可以与同一个宾语之间的语义关系从单一变为多样是多动共宾结构发展中的一个重要变化。这种动宾语义关系的丰富使得多动共宾结构在整体不变的句法形式下,有了更丰富的语义内涵。
2.多动共宾结构框架的历时演变。中古汉语中的多动共宾结构,多个动词和宾语组合时,动宾之间之间没有别的语法单位的介入,如例(2)的“破走秦军”,例(4)的“奉留一食”。而在我们考察到的现代汉语的多动共宾用例中,动词和宾语之间都出现了助词“着”,这一特点在例(5)~例(8)中都有所体现。
这种变化,我们可以从认知语言学的距离象似原则角度做出一点解释。根据象似原则,如果两个成分在功能、概念或认知上相互接近,那么在符号层面上也应该相互接近。动宾结构本来是结构比较紧密的,但在现代汉语的多动共宾结构中,几乎都有动态助词“着”的参与,使得动宾结构变得松散了,这也使得多个动词和宾语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多样,这可以从一个侧面解释为什么现代汉语的多动共宾结构动词和宾语之间会产生不同的语义关系。这种结构上的距离表明了一种使用上的句法,这也进一步正说明了多动共宾形式的动宾结构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动宾结构框架。
3.多动共宾结构宾语构成的历时演变。古汉语多动共宾结构中充当宾语的多为代词“之”,而现代汉语多动共宾结构中的宾语几乎不使用代词,都是由名词性词语来充当。使用名词性词
语,使得现代汉语的多动共宾结构结构中的宾语指称性更强,宾语代表的事物成为全句表达的焦点。而中古汉语中常使用代词作为宾语,这就需要有前文具体语境的配合,宾语很少能引入新信息。
上面的这些变化充分说明,多动共宾结构在现代汉语中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在重新启用的同时,伴随着很多新特点和新发展。
五、多动共宾结构发展演变的原因分析
1.多动共宾现象存在及重新启用的原因。无论是在古汉语中的使用,还是在现代汉语中的重新启用,多动共宾结构能在汉语中存在主要就是受语言使用求简心理的驱使。因为在语言使用过程中,人们总是期望用尽可能少的语言单位表达出尽可能复杂的语义。例如前文已经分析过的多动共宾结构“经停长沙”,比起比起语言中的同义手段“经过长沙并在长沙停留”来说,在表达上要简洁得多。作为一种言简意赅的语言表达形式,多动共宾结构契合了人们的在语言运用方面的求简的心理需求。因此尽管曾经退出汉语表达系统近千年,但由于自身在语言运用方面的优势,所以多动共宾结构在现代汉语中再次出现,成为汉语动宾结构丰富的表达形式中的一种。
2.多动共宾结构发展变化的原因解析。尽管汉语语法具有稳固性的特点,但任何一个语法结构,在漫长的语言使用过程中,不可能不发生任何变化,多动共宾结构也不例外。在经历了“使用——停用——重新启用”的漫长历时变化过程后,多动共宾结构在保持整体框架模式不变的情况下,动宾之间的语义关系变得越来越丰富,宾语的构成成分越来越多样,整个框架变得信息容量越来越大,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多动共宾现象是语言经济性原则下产生的一种特殊动宾结构。因为在语言经济性原则的管控之下,当一个语言结构可以通过自身的发展承载更多的语言信息的时候,语言系统就不会发展出一个新的结构,而是将尽可能多的功能赋予原有的结构,让它变得适合各种语言表达环境。
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多动共宾结构出现和语言表达中的求简心理有密切关系,历时发展过程中消失再启用则是由于语言经济性原则的驱使。我们坚信,这样一种具有丰富表现力的特殊动宾结构在现代汉语中,将得到更广泛的运用。
【注 释】
①例(1)引自石毓智、李讷《汉语语法化的历程——形态句法发展的动因和机制》一书的153页。
②王力在《汉语史稿》(中华书局,1980年,第470页)中提到:“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动词共用一个宾语的结构在先秦已经有了,但是这种结构在后代并没有得到发展,而且很少应用。五四以后,这种结构又渐渐普遍应用起来了。”王力先生书中所举例子中的动词都为双音节动词,而本文中主要得到考察的单音节动词的多动共宾现象的重新使用,在王力先生的相关论述中没有材料证明。
【 参 考 文 献 】
[1]石毓智,李讷. 汉语语法的历程——形态句法发展的动因和机制[M].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
[2]王力.汉语语法史[M].商务印书馆,1980.
[3]王力.汉语史稿[M].中华书局,1980.
[4]王寅.论语言符号象似性——对索绪尔任意说的挑战与补充[M].新华出版社,1999.
[5]石毓智.古今汉语动词概念化方式的变化及其对语法的影响[J].汉语学习,2003(4)..
[6]宋文辉.现代汉语两类双及物动结式的配位方式[J].世界汉语教学,2006(4).
[7]邓思颖. 经济原则和汉语没有动词的句子[J].现代汉语,2002(1).
[8]吴纪梅.汉语常用单音动词带宾情况的历时考察[D].华中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8.
附录:
各时期语料的查找来源:
先秦时期——《诗经》、《论语》、《左传》、《孟子》、《韩非子》
秦汉时期——《战国策》、《史记》(选取《殷本纪》、《周本纪》、《秦本纪》、《秦始皇本纪》和《陈涉世家》)
魏晋南北朝时期——《搜神记》、《世说新语》
唐五代时期——《游仙窟》、《祖堂集》(卷二至卷五)、《伍子胥变文》、《韩擒虎话本》、《李太白全集》
宋代——《碧岩录》、《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虚堂和尚语录》、《张协状元》、《朱子语类·训门人》、《梦溪笔谈》
元明时期——《高祖还乡》、《老乞大》、《朴通事》、《小张屠焚儿救母》、《西厢记》、《水浒传》(第21回~第30回)
清代——《红楼梦》(第21回~第30回)、《儿女英雄传》(第21回~第30回)
现代(含当代)——《骆驼祥子》、《顽主》、《黑骏马》、《北京的金山上》、《抬头老婆低头汉》、《低头思故乡》、《花开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