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ft善 鬼妻 小 说 ● 油 纸 佥 一 钒伞 口金问渔 你去送!早去早回。”接着,便又叮嘱了一番。 儿子匆匆扒了几口饭,做祖母和父母的、 还有~双弟妹眼睁睁看着他抱起比人头还高 清明这天打烊时分,一个年轻人出现在 的油纸伞扛在肩上,又撑起一把小伞,消失在 金祥和伞店里,他从倒挂在楼板上的一大簇 门口,许多年后,他们还能清晰回忆起他嘴角 伞里挑出一把,东摸摸西瞧瞧,然后对老板金 上残留的饭粒。 秀毓说这把我买了。 儿子这一走,却再也没能回来! 伞店里此时只有老板一人,伙计回家祭 这是三十二年的春天,江南小镇紫 祖去了,老板手头还有一件活要完成,一边在 薇在『蒙漾细雨中渐渐坠入了夜色。 伞面上抹桐油一边招呼着客人。 雨越下越大,夜越来越黑,已过了两个时 客人掏出一大把铜板放在柜台上,对老 辰,儿子还没回来,金秀毓着急起来,此前,他 板说,还要麻烦你给我送个地方,另外十个铜 已洗脸洗脚早早上床睡觉。一家人都不约而 板算是送货钿。 同有~种不祥的预感,紫薇镇此刻还沦陷在 老板有些迟疑,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着, 日本人的-T--里,日本人一会儿“清乡”,一会儿 天色又渐渐暗下来,后堂里老母亲、妻子和三 “扫荡”,实行着血腥。这些天,时常有血 个儿女正等着他打烊后吃晚饭。他犹豫着问: 淋淋的消息传来,就在昨日,不远处镇小学的 “不知道要送到哪里?” 李先生在课余用手风琴弹奏“三部曲”, “三里亭,到三里亭后沿着牧巷河向北 琴声传到户外,被路过的两个日本兵听见,他 走,第一户人家就是了,酉时要送到。” 们不由分说将其带走拷问,最后逼李先生自 老板想了一想,三里亭在镇西,过米市 己挖坑,推入坑中活埋,填土后见他人头还露 街,到小火轮码头后,沿洛塘河向西三里就到 出地面,就用皮鞋狠命踢过去,一霎时,头部 了,路比较好走,来回约~个时辰左右,便答 热血狂飙,冲了一丈多高。金秀毓没敢去看, 应了买伞人。 听街坊一说,已是吓得连连呕吐。 客人走后,老板一块块镶好排门板,扣上 三里亭在镇郊,那里偶尔会出现 门闩,出边门从小天井走向后堂,看到已围在 的游击队,儿子该不会遇上麻烦了吧! 饭桌周围的一家子人,说:“我还要出趟门送 他现在真是后悔接了这个生意! 把伞,你们先吃吧。” 雨,依旧滴滴嗒嗒下着,一家人再也无法 “送到哪里 妻子问。 安睡,点起洋油灯,面面相觑,希望儿子的敲 “三里亭”。 门声能够马上响起来。 妻子还没回应,14岁的大儿子就抢着说: 金秀毓穿好衣裳走出店铺,向儿子的去 “我替爸爸送!我替爸爸送!三里亭我认识。” 处张望,黑漆漆的街头空无一个,哪有人影! 老板想了想,儿子不小了,确实该做些事 只有交加的风雨,屋檐水滴滴嗒嗒急促敲击 了,自己糊了一天的伞,也累了,便说:“好啊! 着石阶,直敲得他的心七上八下。 他回到屋里又等了一会儿,门外依然没 屋里查看,借着微弱的灯光,金秀毓瞥见了那 有动静,“我还是出去找找吧。”金秀毓对妻子 把新伞赫然横倒在屋檐廊角下,崭新的伞,散 和母亲说。 发出一阵阵的桐油香,油灯的反光把“金祥 > 一< 》 Z 工 C Z “我也去。”妻子说,她回过头嘱咐另两个 和”印记映照的清清楚楚,伞送到了!儿子呢? 也已从床上爬起来的孩子,“你们睡觉去,听 那么儿子呢! 奶奶的话噢!’’ 0 现在,金秀毓只希望儿子是和自己岔路 夫妻两人于是合撑了一把伞,出米市街, 了,儿子还小,走了弯路,人小脚小,走得又 沿着洛塘河一路觅去。黑暗中的河流恍然一只 慢,天还下着雨,如果是错路,说不定现在儿 巨兽狰狞着,河风一阵一阵吹来,金秀毓觉得 子已经到家了。想到这里,金秀毓对妻子说, 打在自己身上的雨滴越来越冷,心也越来越 我们还是快回家吧,一路再仔细看看,儿子可 沉。岸边的芦苇才从河堤上钻出,尖尖的芦笋 能已经在家了。妻子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 布满两岸,一不小心踩上,脚底板钻一C,-地痛。 尽管不太愿意。 转眼就到了三里亭,这一路上连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他们一路东张西望又脚步匆 影也没见着。他俩在洛塘河与牧巷河的交界 匆,赶到家里,儿子依然没有回来!金秀毓浑身 处三里亭歇了歇,回忆那位客人的话,又向北 软了下来,瘫在藤椅上,一时竟无法动弹。 走去。这是一条泥泞小径,左边是牧巷河,右 一夜无眠,三个大人坐着挨到天明。 面是一大片水稻田,水稻才半尺来长。夫妻俩 次日天蒙蒙亮,金秀毓又沿着原路去走 深一脚、浅~脚,套鞋不 ̄,-j-陷在烂泥里,那条 了个来回,一路走一路察看,希望能看出点端 路,似乎已有很多人走过,靠近路边的稻子也 倪,但依然没有发现一丝与儿子有关的痕迹。 被践踏得不成样子。走了大约二三十丈的光 他想来想去,只有去报官了! 景,隐隐绰绰看见了几幢房子,这个地方似乎 回到家,妻子和母亲都不在,他问了问孩 有些熟悉,金秀毓猛然一想,去年日伪的《紫 子,知道她们分别到亲戚家报信-2-了,希望叔 薇新报》曾报道过这个地方,大致的内容是此 伯姨妈们能帮忙寻找和打听一下。他也顾不 地曾容留过62师368团若干官兵,破坏 上吃早餐,快步赶到了镇长家。 管制秩序,依律处决两名首恶分子,其余乡民 镇长是汪伪政权任免的,老百姓一般都 经教育后放回云云,报上还放置了一张在此 不愿和这个伪打交道,这个汉奸强 地处决人犯的照片。当时街坊邻居看得血脉 敛暴征,时不时地增加苛捐杂税,什么壮丁 喷张,却也是敢怒而不敢言。现在,空气中似 税、保安税、营业税、渔业税等,百姓们是咬牙 乎还有当年的血腥味,淡淡的稻香也未能将 切齿,金秀毓也是如此,现在却只有硬着头皮 其掩盖。 来到镇长家。镇长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是 朝南的第一家是平房,金秀毓与妻子对 本镇人,读大学回乡后被看中做了镇长,平时 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顶了个汉奸的恶名,有时上街还被居民们指 很快就到了那间瓦房的跟前,里面静悄 桑骂槐。今天刚起床,就听家人说金祥和伞店 悄的,没有一点声息,也没有一丝火光,夫妻 太阳魂 阳魄 老板来访,竟有些莫名奇妙的兴奋。他快步走 俩正欲举手敲门,却看见门是虚掩着的,上面 出客厅,让佣人给客人沏上茶,很有耐心地听 半拴着一把大锁,已被砸得变了形,进得门 完金秀毓的诉说,然后挺同情地说:“如今兵 去,里面黑乌乌的一片狼藉,像是被打劫过, 荒马乱的,还在战争时期,的确容易出事,不 却空无一人。夫妻俩这下更急了,顾不得遭人 过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也没有人来向我报告 唾骂,跑到后面去敲邻居们的门。一家一家地 过什么特殊事情。应该没有事吧。这样,我马 全被吵醒,~霎时,狗叫声此起彼伏。有的在 上给维持会打个电话,那儿的警务科有二十 屋里没吱声,另几家骂骂咧咧总算起床开了 多条人马,让他们一起找找。”金秀毓连忙鞠 门,夫妻俩急切地问东问西,却都不知道前面 躬道谢。从镇长家告辞出来后,他到街角的酱 人家的去向,只是知道了这家人姓王,是兄弟 园购了六瓶糟烧来到维持会。警务科的 俩,都没成婚,晚饭时分还在家里,平时家里 们刚上班,见着金秀毓很客气,其中一个头目 进进出出人很多,今天晚饭后,有一批日本人 说,“会长已经吩咐过我们,镇长关照下来的, 来抓他们,没抓到,还挨家挨户地过来搜查, 你还买什么酒!你回家等消息吧!”话虽如此,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j-候跑掉的。有个老 酒还是收下了,这反而让伞店老板的心踏实 伯听了他们的诉说,挺同情他们,走进里屋拿 一点。 了洋油灯出来,披上外衣,陪他们再走到王家 金祥和伞店这天打烊,邻居们知道出了 小 说 一 油 纸 企 事,也自发加入搜寻的行列,到了傍晚时分,识地走着,走了’一会儿,抬头一看,竟又走到 太 大家都一无所获,镇长却托人带来了坏消息: 昨天日本宪兵队一队便衣去暗捕,却扑了个空,怀疑内部有人通风报信。这队便衣扑空回 镇的路上看到有个小孩子在前面走,便想喊了镇长家门口。镇长依然很热情地接待了他。 道就像杀只鸡,这样不声不响算了? 镇长说,日本人不再找你麻烦,已经算好 了,你还能怎样?你知道吗,昨天,他们又在镇 一< 那个牧巷河边上的王家兄弟是党, 金秀毓问镇长,日本人打死了自己的孩子,难 阳萎 魂至 住他问问事,谁知小孩子撒腿就跑,估计是害南把俞家面馆的伙计给捅死了。lit本人在镇 /!\ 说 一 酒 纸 佥 ■ 怕了,越喊跑得越快,有个便衣便打了一, 南搜查游击队,搜到俞家面馆的时候,一个日 那小孩连伞带人一头栽在洛塘河里…… 本人问那个叫姚五的伙计,有“支那兵”吗?伙 如晴天霹雳,把金秀毓打晕了,如果消息计大概是因为紧张,听成了“芝麻饼”,连忙 属实,他知道,那小孩一定是自己的儿子。 说,“本店的没有,外面的有”,把他们引到一 接下来的几天,亲朋好友一起来到洛塘河个卖糕饼的小摊子,日本怒,认为受其戏 边查看打捞,都一无所获。伞店老板~家悲痛弄,用刺刀三捅两捅就把他弄死了。镇长说, 欲绝,却也残存着一丝希冀:毕竟没看到尸体,节哀顺便,事情已经这样了,不要把自己再搞 儿子从小玩水,水性极好,只要没有被子弹击垮了! 中或没被击中要害,说不定还活着,被人救了! 短短的几天时间,金秀毓觉得自己一下 金秀毓和家人商量,准备伞店再关几fit 子苍老了。此后的一些It子,他三天打鱼两天 门,沿着洛塘河的下游找一找,说不定儿子被li!il ̄,经常关了伞店,游走在洛塘河的下游地 哪位好心的船家或沿河人家救起收留了,现区,希望能够发生奇迹,有一次,甚至走到了 在正在养伤。他准备了一些干粮,i]i!I-ti门,洛塘河和上海黄浦江交汇的河口地带,但依 日本宪兵队却找上门来了! 然一无所获。 领头的木无表情,叽里呱啦说着,翻译在 一家人的生活,从此一直阴沉着天,直到 边上指手划脚,好一阵,金秀毓才明白,他们一九四九年的春天。 不是来认错赔偿的,是要他去认人,认认那个 买伞的人。事先知道要去密捕王家弟兄的没 一 几个人,而王家弟兄匆匆忙忙逃脱,宪兵队长 一 意识到内部出了问题,金祥和店老板儿子失 踪的事传到他耳朵后,他就已经肯定,消息就 在这几年间,赶走了Et本人, 是那个买伞人泄露出去的,这人把东西放在党又赶走了,金祥和伞店依然不愠不 伞里,找一个不相干不知情的人送出。 火开着,失子之痛已彻底击垮了伞店老板,他 见日本人找上门来,金秀毓的心几近绝的伞少有创意,翻来覆去几个老品种,失去了 望:那个便衣打小孩的事一定是真的了!他许多爱赶时髦的女客。 本就想找到那个人,揪住他的衣襟问问他:为 这天早上,金秀毓照例一扇扇打开排门 什么要给我们家带来灾祸! 板,再拿着扫帚出来扫扫店门Eltt ̄it_,忽然 宪兵队用边三轮摩托车把他装到了宪兵感觉有点不对头,整条街一个人也没有,特别 队大院,此时,事先知晓暗捕党消息的人的寂静,连一丝风都没有,再左右一看,傻眼 已被排成队列等待辨认。一共七个人笔挺站在了:左邻右舍的店铺都没有开!今天是什么E1  ̄IIUL,都面无表情,五个穿着军装,两个穿着便子?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子失踪后,他几乎 装。金秀毓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买伞的人。他穿已经不问世事,也懒得和顾客或是邻居扯“山 着便衣,站在最右边,与左面的六个还是有一海经”,一点也不“灵”市面。 些区别的,可以肯定是中国人,也可以肯定不 他有些惶恐,紫薇镇该不会一夜之间变 是个军人,有些书卷气,估计是翻译之类。 成了~座空城吧,而自己竟恽然不觉?想了 …… 想,把排门板又重新推上,关了店门,自出了 许多年后,金秀毓还是为当初的决断庆儿子这档子事,越来越谨小慎微,凡事不敢造 幸:他没有指认那个人,尽管他非常地想指认次。 出这个人,为儿子报仇。但理智告诉他,他不 把排门板铺严实后,金秀毓呆了好一会 能指认他,他不能被人当“汉奸”,否则,他家儿,走到边上的香烛店,轻轻把人贴上去,从 不仅仅只会是失去儿子…… 排门板的缝隙里往里瞧,里面黑乎乎的,没看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迈出宪兵队,毫无意清什么东西,然后又侧身把耳朵贴上去,想听 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正想倾听时,门却“吱嘎” 中山装的人坐在上面。金秀毓往上瞅了一眼, 声开了,金秀毓一脸尴尬。香烛店老板关志 直觉得坐在正中的人很眼熟,再一瞅,记起来 高却不顾上这些,一把把他拉了进去,又赶紧 了,就是当年那个来买伞的日本军营中的中 一> -一 关上门。 国人!金秀毓霎时心潮翻滚,整场会下来,台 -< “了!” “了?” “党来了,前几天就逃到南边去 了!” 上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听到 了会议主持人x,l- ̄的介绍:镇长刘仁雄。 散了会,金秀毓拖拖拉拉,故意落在后 面,想与刘仁雄碰个面,仔细问问当年的情 况,儿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事的前因后 Z 工 C Z 0 “党的已经进城了!” 金秀毓懵懵懂懂:那怎么也没听见声? 果他应当最清楚。 党的要打过来他是知道的。 “嗨,根本就没打,的早撤退 了。昨天半夜镇就插上五星红旗了。” “五星红旗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金 秀毓还想再问,关志高却不愿接过话茬,只是 关照他,今天还是别开店了。 这店一关,就关了六七天,再这么关下 去,金秀毓想,一家老小要喝西北风了,便找 关志高商量。 关志高说:“你开店?这兵荒马乱的,你以 为还能卖出多少把伞?你卖伞时收什么钞票? 的钞票还是党的洋钿?你看这几 天连上街卖菜的农民都没有!” 金秀毓一想也是,自己家吃菜全靠屋后 几分地,市面上确实没什么商品,还真没考虑 过用什么钞票的问题呢!不过银洋钿他是决 计不用的,要留着养老。 就这样又关了几天,这日关志高来关照 金秀毓,明天起开店了,党成立镇管会, 要求商店正常开门营业,各商店店主今晚上 去相院桥书场开会。 傍晚,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金秀毓忽然觉 得这雨很熟悉,像是久违朋友又来拜访这个 小镇,拜访他这个做伞的人,现在清明刚过,太阳魂 阳瑰 雨还携着丝丝凉意,他又想起了大儿子,并且 预感着今天会发生些什么。 关志高约齐了这条街上的小老板们,一 起向书场走去,一路上大家沉默寡言,一人撑 着一把油纸伞,待出了小巷,更多的油纸伞汇 聚过来,缓缓的无声地向书场移动。到了相院 桥堍,这些伞又一把把被书场的门吞没,然 后,大门缓缓关闭,这些大大小小的老板一个 个惶恐不安,规规矩矩坐下,不敢交头接耳, 诺大的场子里,竟鸦雀无声。这个相院桥书场 已经荒废了半年多E ̄1-间,兵荒马乱的,说书人 ,也长久未光顾了。昏黄的灯光下,七零八落的 长板凳早就看不出油光呈亮的凳面,上面积 着厚厚的灰尘。说书台已变成了台,上面 还高悬着一条横幅:人民翻身得。几个穿 刘仁雄散会后,还在与台上那几个 人谈笑风生,金秀毓走上去,怯怯叫了声:刘 长官。边上有人马上说:叫刘镇长,现在不兴 叫长官了。 刘仁雄摆了摆-T-,很热情地说:“老师傅, 有事吗?” “刘镇长,你不认得我啦?”金秀毓有些失 望,“那年,你来我店里买伞送情报,我儿子送 伞失踪了。” “有这回事吗 刘仁雄皱了皱眉头。 “当年日本人让我去认人,我没指认你。” 金秀毓帮他回忆,他不说出在宪兵队里指认, 怕引起对方难堪。 “我记不起来啊!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还 有事,我们以后再谈。”刘仁雄不失礼貌地下 了逐客令。边上几个人也在帮腔:就是就是, 刘镇长都回忆不起来,一定没有这回事。你先 回去、先回-2-。 “怎么会记不起来!当年我一指认他,他 就没命了,这性命交关的事,他怎么会不记 得!.,回家后,金秀毓对老婆愤愤不平地说。 我儿子一条命说没就没了!他倒什么都 不记得!不行,明天我还得去找他!金秀毓一 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金秀毓依然没开店,一大早就赶 到了镇,他记得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 晨,找到镇长家里请他帮忙,不过当时的镇长 抗战胜利后背着“汉奸”的罪名被处决了。 刘仁雄正在桌子上奋笔疾书,见金秀毓 找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放下毛笔,请他坐了 下来,问有什么事。 金秀毓说,还是昨天提到的那件事,我的 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新社会了,劳 苦百姓翻身做主了,给我查一查吧。 “你说的那件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呢。你还是让我再回忆回忆吧!” 金秀毓涨红了脸:“你怎么可能记不起那 档子事,那年在宪兵队我要是一指,你早死翘 翘了!” 小 说 一 油 纸 一 太 _< 阳耋 魂妻 j、 说 ● 油 纸 佥 ● 的三 M……一 昔 = 要 ,已 . 强煮耋 口。而 , 三 篙 t 二;.口±了口唾沫, 。三 里拎 这天上午一开门,奎 苎 。『样,1 皮肤白晰,就跨进一个时髦女人,不击 一。一。上~ 一 一… ’ 秀 细腰丰臀,.. … 手 台上 ; 也u不像是绕舌的人,薇 G/, C ̄静静倚在柜 金秀毓在柜台里抬起头:我就是啊,要订~ ~T妻 。 他终 IYJ 磊 ., 了I 。, 霎时愁容满面… 眼圈还红了起来:“今天我是篓颜 脸 然 =『’ 金秀毓说,你上午赶了我,,转会再桌的 一 下午 秀毓到后堂喊了老婆来看店,老婆狐疑地看 事,你儿子是为牺牲的,那一次救了好几 了他们几眼,倒也没说什么。 个地下党员的命,他小小年纪就为党作出了 高阳桥点心店离金祥和伞店不远,两人 贡献,你们的家庭,也是家庭,不会 一》 _一 .< 前一后走上楼来,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向外 亏待你。” ・女人最后的几句话击中了金秀毓的要 望去,洛塘河有些萧索,昔日繁忙的河道上, Z 工 C Z 来来往往尽是运米的船,现在,米市关闭了, 害,为儿子讨说法,不是自己日想夜思的吗?河水显得清澈,但也显得寒冷。 但这样做,显然便宜了这个刘镇长。他对女人 女人叫了两笼烧卖,又替金秀毓注了一 说:“让我再想想,再想想。”接着,又不无好奇 碟玫瑰米醋。一掀开烧卖蒸笼盖子,腾腾热气 地问,你说他做好事坐牢,他了什么好事啊。” 在两人间升腾起来,隐隐绰绰中,女人显得越 女人说,“说来话长,当时,日本人在紫薇 发妖艳起来。精心梳理过的长发盘了个发髻, 镇设立了‘慰安所’,由于兵多少,日本 白皙的肤色,略有些丹凤的眼,高耸的胸,裸 兵为抢妇人,常闹纠纷,他们后来想了个办 露出的小手臂……面对这个眼前晃动的女 法,将装进茧袋里,编上号码,用抽签 人,金秀毓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和妻 的方式解决争抢问题。有一次,他正好路过, 子婚姻是双方长辈定下的,一起生活了十多 看到一个没抽到签的Et本兵狠命在踢一只茧 年,这就样平平淡淡过下来,好像从来都没有 袋,发泄自己的不满。等那个女人被放出来, 过对妻子身体的强烈欲望,两人生过三个子 已浑身是伤,嘴角和鼻子不停地留着血。他看 女,但常常相对无言,三十五岁后,他这个伞 不下去,把那女人送进了医院,在那女人被医 店老板似乎对床上的事已不感兴趣。而今天, 治得差不多的时候,给了她一些盘缠,偷偷把 现在,他竟有蠢蠢欲动的感觉。 她送出了紫薇。日本人知道后就把他关进了 隔着热气,女人也在观察他。女人知道, 监狱,虽说是翻译,作为一个中国人,在日本 他能一起出来吃点心,事情就有了转机。他必 人那里根本就没有地位。后来,组织出了些 须帮助丈夫摆脱困境,也帮自己摆脱困境。 钱,通过关系把他保了出来。为这事,他还受 金秀毓见女人在瞟他,老脸竟也有些红 到了组织的处分,说他违反了组织纪律,给组 了,他自我解嘲说:人与人真是不能相比,我 织造成了损失,因小失大!自此后,他凡事谨 这样一个小业主成亲这么多年,子女都这么 小慎微,总要三思而后行的。” 大了,还从没带老婆、儿女来这儿吃过点心 “你真的不要怪他!” 呢。说了这话,金秀毓随即又郁闷起来,大儿 “你就当帮我嘛,你想想,我那丈夫要是 子在的时候怎么不带他来吃一次呢? 坐牢,或是毙了,我这个外乡女人怎么办 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伞店老板的脸色, 啊。” 依然妩媚一笑,“我们夫妻经常来这儿的,我 “你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只要我能做 们还没有孩子。” 的,一定答应你。”说完,朝伞店老板抛了一个 金秀毓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了!你 媚眼。 没有儿子,我有了儿子也被你老公害死了!’’ 伞店老板心中一动,他活了这么多年,长 “那不是过去的事嘛,他也是脱不开身没 太阳魂 阳瑰 三堂子也没去过,眼前这个身材婀娜的女子, 办法,才想了这个馊主意。” 这样高不可攀的贵妇人,以前是正眼都不敢 “他一个主意,我儿子一条小命就没有 多看几眼的。 了,了,找他又不认账,你说我这口气能 他沉默着…… 咽下吗?” “这几天他关在牢里,已瘦得不成样子, “他也曾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热血青 你就救救他吧!’' 年,去日本留了三年学,回来后参加了新四 “这次也是有人故意整他,他是文化人, 军,新四军让他打入到日本宪兵队做翻译。后 上级本来要提拔他,有人妒忌了,才去举报 来……因为做了件好事,得罪了日本人,又坐 他。只要过了这关,他还会做上去,你这个救 了他们两个月的牢,地下党组织凑了些钱,通 命恩人,他是不会忘记的。” 过关系才保出来。日本投降前夕才归队,参加 女人说着说着,把手伸过来,在伞店老板 了淮海战役,进城后脱下军装做了地方 的手上轻轻捏了一把,伞店老板老脸霎时彤 干部。”女人接过了话题,“有些做法他可能也 红,他明白,自己已经认输了。 是迫不得已,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帮帮他 远处,午后的太阳正红,燃烧无边的激情 吧,他过了这关,等于也证明了你儿子那档 小 说 ■ 涵 纸 金 一 ):' ●一 太阳魂 形同陌路,尽管同在一个屋檐下,俩人互不答 四 _< > Z 话。由于贫下中农出生,又积极要求进步,曾 三很快入了党,又成了制伞社的主任。 刘仁雄镇长从狱中出来后,果然一步步 升迁了上去,他说因祸得福啊,连参加工金秀毓不止一次想过,不管从哪方面说, 刘仁雄也该拉自己一把的。倒并不是自己想 0 工 C Z 小 说 ■ 油 纸 佥 ■ 作的年份也提前了两年,记载上了档案。因为做制伞社主任这个官,而让曾三这个“白眼 有文化,又有资历,不过一年时间,就被提拔狼”领导着,憋屈! 到了县委的岗位。 五十年代中期,刘仁雄离开紫薇镇,直接 和夫人专门登门拜访了伞店老板,到了省城,做了教育厅副。临行前,倒是 说了些感激的话,给伞店老板娘一块“料作”, 来伞店道了个别,说了些今后多联系这样的 给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买了些铅笔、橡皮,送给话。曾三在边上忙前忙后,比金秀毓还兴奋。 伞店老板的,则是一块美国产的“汉弥尔顿”关于儿子的事,金秀毓几次话到嘴边,终于没 手表。 说出口。他心里是有气的:不管怎么说,我救 刘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表示孩了你出来,你老婆答应我儿子的事却还没着 子的事确实要认真查一查,他会联系洛塘河落。你这样拍拍屁股走了,儿子的事不就永远 沿岸的几个邻县,查查当时的13伪档案,有没洛 J! 有小孩无名尸之类的记载,如果孩子确实不 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刘仁雄夫妻是 幸离世,会给一个结论。另外,王家兄弟心知肚明的,寒暄一阵后,他们借机便离开 的去向他一定会通过组织关系去调查,这不了。这次走后,这对夫妻很多年没有出现在紫 仅是为孩子,也是为自己,如果他们还没有牺薇镇。 . 牲,当年伞送到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应该是最 而金秀毓再次得到他们的消息,又是这 清楚的。说不定他们带着孩子参加了,而对夫妻落难的时候。 那落水的少年是其他人呢! 大约又过了三、四年的光景,这天上午, 夫人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完全收起了金秀毓在制伞社里磨着“洋工”,这些年来,他 那天点心店楼上的媚态,金秀毓有些失落,不眼睛越来越老花,干活越来越慢,老是被曾三 知是为不知所踪的儿子,还是自己。 斥责为“磨洋工”。~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走 转眼又过了三四年,尽管多次去县委找进店里,怯生生地说:“我找金师傅”。金秀毓 过领导,大儿子的事还是没有着落。伞店也公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并不认识,小男孩一 私合营了,招进了五个学徒工,昔日的二徒弟口清脆的童音,好像是省城口音。看着这个眉 成了制伞合作社主任。这曾使金秀毓很不服清目秀的小男孩,禁不住又想起失踪的长子, 气,为这,他找过刘,刘答应了解了他走出柜台,拉住小男孩的手,和颜悦色问 解,但最后,事情没什么变化。 道:“你找我吗?有什么事?” 二徒弟曾三和大儿子的年纪差不多,大 男孩说:“我妈妈要我带一封信来给你”, 儿子失踪后,金秀毓收他为徒,由于曾三聪明说罢,从上衣口袋里很小心地掏出一封信来。 孝顺,心灵手巧,很得金秀毓喜欢,一直把他 金秀毓接过来,一看信封,是纸杂店里出 当儿子看待。 售的普通牛皮纸信封,右下侧地址处空着。打 。没想到,才上了几次夜校,曾三就跟自己开后,落款竟是刘仁雄夫妇。 的师傅翻脸了。说师傅是剥削阶级、是寄生 信中写道:我们夫妻出了点意外,要到内 虫,五二年的春节,还差点害得师傅在牢里过地去几年,我们都是外省人,在这里又没什么 年。春节前,开展“五反”运动,曾三跑去亲属,小儿子我们带在身边,大儿子就不带走 检举师傅“偷税漏税”。就把金秀毓抓了,想让他留在江南,还望你能够收留,他叫 去关了几天,罚了些钱后才放出来。幸亏数额可可。你在战争年代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们对 不大,认罪态度也好,没被判刑。不过,事后, 不住你,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吧,任打任 镇上还是派出了一个工作组进驻了这家小作骂。 坊,对店老板进行帮助教育,曾三也被吸收为 看着这孤零零的小男孩,金秀毓一股爱 工作组的“同志”。一直到除夕这天上午,工作怜之情油然升起,他抚摸着他咱勺头,领进后 组才撤离。那年从除夕到元宵,伞店老板一家堂。“可可,你爸爸和妈妈出了点意外 ”可可 过得凄凄,根本没有过年的喜悦。师徒从此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们犯错误了!” 穷,路过食品店,花五分钱买一包冬瓜糖或九 五 制话梅。碰上的人,都说他们极像,跟他开玩 笑,老金啊,这是孙子还是儿子啊? ●一 .< 可可成了金家的宠儿,这个自小生活在 省城的孩子给他们带来了欢乐,也带来了烦 恼,但总是喜悦多一些的,因为,金家平淡无 味的生活已过了太久。 金秀毓的次子已成年,在一家国营食品 这时候,还真把他弄糊涂了! 转眼之间,可可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大男 孩,进入了初中。这期间,刘仁雄夫妻始终没 有来过紫薇镇,可可也渐渐把他们淡忘了。他 和这儿的孩子打成了一片,有自己的“弟兄”。 一Z 0 工 C Z 店站柜台,女儿也刚出嫁。老婆和儿子对这小 到夏天,就钻进河里做“浪里白条”,冬天去 地里挖荠菜,春天去油菜花地里捉迷藏,秋天 家伙喜欢的很。小家伙也识相,嘴巴很甜,吃 饭不挑食,唯独在拉屎的时候扭扭捏捏。原 则把芦苇割下来作笛子。他看《水浒》、看《三 来,小家伙在省城坐惯了抽水马桶,嫌这儿的 国演义》。 木马桶脏,马桶盖一掀开,臭气便扑鼻而来, 读到初二的时候,刘仁雄夫妇终于来看可 拉屎时尿水还要溅上小屁股蛋。 可了。他们告诉金秀毓,他们已回到了省城,就 金秀毓便特意去买了个搪瓷痰盂,作为 要重新安排工作,结合进领导班子,算是 了,这次要把可可带回省城。可可显得很冷漠, 小家伙的专用马桶,拉一次,洗一次,总算让 可可“服水土”了。 叫了声“妈妈”,连“爸爸”都没叫,就出门找同 可可有时候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就是半 学玩去了。金秀毓则对“要”这个字很敏感,心 想,我抚育了可可这么多年,你们要带回就带 天,金秀毓知道他是想爸爸妈妈了。金秀毓断 回啊,总得商量商量吧。他舍不得可可走,看到 断续续和他们通着信,知道他们被遣送到了 四JII内江地区,在一家国营农场工作,他在信 可可这么冷漠,心里倒有些高兴,便也故意不 作声,令刘仁雄夫妻多少有些“尴尬”。 中告诉着他们可可的事情,可可会帮忙做事 刘仁雄拿出了一叠钱,对金秀毓说,老金 了,体重又增加了多少,昨天闯了个小祸等等 啊,这么多年来,你抚育可可,我们真的很感 ……而他们的回信总是在字里行间充满感激 激,这里5ooo ̄是我们的补发工资,你拿着。 之情,令金秀毓不由之中有些诚惶诚恐,他有 金秀毓说,我和可可一起生活这么多年, 时也觉得奇怪,他们夫妻为官这么多年,难道 是我们爷俩有缘份,怎么能收你的钱呢。金秀 就没有一个亲信,而把儿子托付给一个实际 毓注意到他说“缘份”的时候,他的身子微微 上并不熟悉的人抚养?想归想,他还是很感谢 抖了一下。 他们给他送来的这么一个有趣的可人儿。 可可最终还是回到了省城,他原本真是 可可知道爸爸妈妈己落难,紫薇镇的生 不愿走的。金秀毓考虑到孩子的前途,反过来 活自然是不能与省城相比,但他从不撒娇和 劝可可走。不爱哭鼻子的可可大哭一场后上 抱怨。金秀毓有一次问他,可可,这儿苦不苦 了火车。 啊?觉得苦,你就哭哭鼻子。可可说太阳魂 ,我妈说 可可走后,家里一下子显得空空荡荡,金 了,你会待我很好的,我不哭鼻子。 秀毓变得很不习惯,像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 夏天过后,可可进了紫薇镇第二小学上 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莫名其妙失去儿 三年级。他原先在省城也上三年级,学校说, 子的年代。刘仁雄这次离开紫薇后,再也没有 半年不上学,功课落下了,还是重上一次三年 回来过,也没来互相联系过。金秀毓从报上得 级吧。班主任摸着可可的头,对金秀毓说,你 知,他官是越做越大了,先是宣传, 孙子吧,还很像你这个爷爷的。老金尴尬不 后来是省革委会副主任,副。而他承 己,不过,可可平时就是叫他爷爷的。 诺过关于调查金秀毓失踪儿子的事,却始终 很快,可可以他在省城的“丰富阅历”,成 没有着落。倒是可可,每隔几个月,总会写封 为同学们的崇拜对象。可可生活过的世界,是 信来,有时信中还会夹张照片,让他开心不 同学们想都没想过的,他的一些思维方式,也 已。 常常大出老师们的意料。而紫薇镇的生活,也 .望着门角中的油纸伞,金秀毓经常反反 使可可充满好奇。可可的功课也极好,一点也 复复想着两个问题:我是不是这把油纸伞,他 不用操心。每到晌午,老金就坐不住了,常常 们要用的时候撑一撑,没用的时候就搁在门 放下手中的活,去接可可放学。接到后,一路 角?还有可可,可可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像自 背着可可回家,“祖孙俩”一路嬉戏,其乐无 己?真是越来越想他了! /j\ 说 一 油 纸 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