胠箧

解題，本篇為《莊子》外篇中一篇，“胠篋”兩字是從文章開頭的第一句話中取來的，唐陸德明的《莊子釋文》稱之為“舉子以名篇”。本篇大意在於發揮道家的“絕聖棄智”思想。作者認為提倡“聖”和“智”是亂天下的主因，通過對“聖”、“智”的抨擊，作者把當時剝削階級的強盜本質揭露無造。

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不乃爲大盜積者也？

〈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將，將要；為，為了。介詞“為守備”，為，作，動詞。“為守備”就是作防備的工作。整句語是說（人們）將要為了開箱、掏口袋，撬櫃子一類的小偷而作防備的工作。

〈攝減滕，固扃鐍〉“固”是使動用法，請大家注意。這句是說那麼一定要用繩子把箱囊櫃等東西捆好，牢牢地上了鎖。

〈此世俗之所謂知也〉這便是一般人眼裏的聰明人。

〈趨〉快步走，類似於今天的小跑，本來偷了人家東西總是跑得越快越好，這裏為什麼不說“走”，而說“趨”呢？因為這些大盜肩上背着、扛着箱、櫃一類的重物，即以想跑也跑不快，只能是“趨”着前進。從另一個角度說，人背或挑着重東西，也是以小步子快走最省力，這大家都知道，由此可見古人遣詞用字都是很有講究的。

〈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不乃為大盜積者也〉那麼先前說的那種聰明人，不就是本為大盜作準備嗎？

上面所說的“盜”、“巨盜”、“大盜”，“盜”都是指賊，不是指強盜。[辨析]盜、賊。這兩個字的古代意義與現代意義差不多相反，現在普通話所說的“賊”（指偷東西的人），古代叫“盜”；現在所說的“強盜”（指搶東西的人），古代一般叫“賊”， 或者叫“劫”，偶或叫“盜”，如盜跖。《荀子·儒效》：“故人無師無法，而知則為盜，勇則為賊。”可見盜是偷竊的，賊是搶劫的。

《荀子·正論證》：“私竊謂之盜，劫雜謂之賊。”《說文通訓定聲》：“盜小而賊大，盜輕而賊重。”

這一段是提出問題，莊子認為，人們為了防範小盜而作的防備工作，只是為大盜偷東西作準備，以此說明人類的智慧只是供人做壞事的。

書上刪去的這一部分內容是，莊子用田常（春秋時齊大夫，殺齊簡公而自專國政）、盜跖等證明“聖”、“知”是對賢人有害，對惡人有利，對多數人有害、對少數人有利的。

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聖

1

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爲之斗斛以量之，則并與斗斛而竊之；爲之權衡以稱之，則并與權衡而竊之；爲之符璽而信之，則并與符璽而竊之；爲之仁義以矯之，則并與仁義而竊之。

〈川〉甲骨文寫作

，兩邊是岸，中間是流水，是河流的象形，小篆寫作

，

說文》：貫穿通流水也。本義是河流。引申為流水。書上“川竭”的“川”就是這個意思。成語有“川流不息”，形究象河裏的水一樣流個不停。

〈谷〉甲骨文寫作

，上面是“水”字的一半，下邊是泉眼，表示水剛

從泉眼裏流出來，小篆作，《說文》：“泉出通川為谷，從水半見出於口”。本義是山間溪流，引申為山谷，即兩山間可流水之道。書上“谷虛”的“谷”就是用此引申義。《荀子·強國》：“山林川谷美。”（川，河流；穀，溪流） [辨析]穀、谷。在古代漢語中這是兩個意義完全不同的字。“穀”是莊稼和糧食的總稱：如“五穀”，引申為善、好、“不穀”就是不善之人，這些意義的“穀”都不寫作“谷”。現在“穀”簡作“谷”，是同音合併。簡化字與繁體字的關係要注意有時候不是一對一的關係。〈天下平而無故矣〉天下太平而沒有意外的變故。

〈雖重聖人而治天下〉書上把“重聖人”解釋為“使用聖人[之法]重要起來”，認為重用如動詞，是使動用法，我們不同意。我認為這裏的“重聖人”就是看重聖人的意思。“重”應當解作“看重、重視”，就是動詞，而不是活用。“重”當看重、重視，敬重講，作動詞。這在先秦典籍中是一個常用義。

《莊子刻意》：眾人重利，廉士重名。 《荀子強國》：重法愛民而霸。

《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又睹亮奇雅，其敬重之。 〈則是重利盜跖也〉“重利盜蹠”意思是使盜蹠得到重利。“重利”是使動用法，這兩句是說，雖然特別看重聖人的言行而用來治理天下，那麼這種做法卻使盜蹠得到了更多的利益。下面四個遞進分句具體描述了“重利盜蹠”，也就是使大盜們得到好處的情景。

〈為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之也是指天下百姓，是說，聖人用仁義來糾正世風，結果大盜連仁義也一併偷了去供其利用。

這幾句的意思是，斗斛、權衡、符璽、仁義等東西，本來是聖人用來對付小盜的措施，結果反而為大盜所利用，可見聖人不光是毫無用處，簡直就是大盜的幫兇。

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并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2

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

〈何以知其然邪〉從哪里裏知道它這樣（指並與仁義而竊之的情況）呢？ 〈誅〉本義是譴責，故從言，引申為討伐，又引申為殺戮，書上竊鉤者誅的“誅”就是釘戮的意思。

〈存焉〉焉，指示代同，在那裏。

從“故逐於大盜„„”到“弗能禁”，應當作為一句來理解。意思是說，那些效法大盜、稱霸諸侯、竊取了仁義和斗斛權衡符璽之利的人，即使賞賜他們厚祿，也不會使他們受到鼓勵而知足；即使用殺頭去威脅他們，也不會使他們受到鼓勵而知足；即使作殺頭去威脅他們，也不會使他們感到害怕而停止行動。請大家注意“勸”是鼓勵的意思。在上古漢語裏，“勸”都是鼓勵，獎勵的意思，而不是“勸說”，“勸”當勸說講是較晚的會起義。

〈此重利盜蹠而使不可禁者〉“使”字後面省略了賓語“之”，“使不可禁者”是說使他們不能禁止偷盜。“者”表提頓。

〈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示人”書上解釋為“給人看”，對的，但請大家注意，這個“示”字是及物動詞的一般用法，不是使動用法。“示”的本義是顯現、表示，引申為給人看，“示人”也就是顯示於人的意思，所以可以譯成“給人看”。這兩句話的意思是，魚如果脫離了水就會被人捉住，聖人的法制如果分開向世人宣示，就會被大盜所利用。

〈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聖人，這是指聖人即定的法制，明，宣示。意思是，聖人所定的法制，是治理天下的方法，不能拿來向天下人宣示。

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鈎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

〈擿玉毀珠，小盜不起〉擿通“擲”，拋棄。把貴重的珍寶都毀棄掉，一般的盜賊就會絕跡。

〈焚符破璽，而民樸鄙〉（符，古代朝廷下達命令或征調兵將用的憑證，雙方各執一半，以驗真假。璽，印，奏以後專指皇帝的印）這兩句是說，把用作憑證，表示信用的符燒掉、璽弄破，老百姓就會變得樸實而無知。朴，書上注通樸，樸實。這是為什麼，我們令天不都寫作“朴”嗎？[辨析]：原來，朴和樸本是兩個意義不同的字，“朴”的本義是樹皮，《說文》朴，木皮也。“樸”的本義是沒有加工過的木頭，《說文》：樸，木素也。引申為本錢成本，又引申為質樸、淳樸。因為“朴”、“樸”讀音相同，所以朴可以通作樸，我們現在簡化後都寫

3

“朴”。

〈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把斗打破，把秤折斷，老百姓就不會發生爭執了。 〈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義〉“殫殘”，書上把它當作使動用法，解釋為“使„„盡，使„„殘”，這是可以商榷的。殫殘是一個偏正短語，殫是修飾殘的。“殫”，盡，完全，副同；殘，毀、廢除，及物動同；所以只是一般的用法。而不是使動用法。是說完全廢除天下的聖人之法，才能同老百姓談論政事。

〈擢亂六律〉書上是一種說法。另外，近人馬敘倫認為，“擢”可能是“攪”的假借。這兩個字的韻是旁轉關係（宵—幽）。《說文》攪，亂也。所以“擢亂六律”就是“攪亂音律”。

〈鑠絕竽瑟〉絕，折斷。是說“毀掉樂器”。

〈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瞽，瞎眼。古代以瞽者樂官，故為樂官的代稱。“師曠”、“瞽曠”是一個人。含，保藏。聰，本義為聽力好，引申為聽得清楚。再引申為聰明、有智慧、這裏“聰”字用其本義。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只有使所有的音律、樂器和音樂家都不存在，人類才能保全他那靈敏的聽覺。

〈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文章”、“五采”請參書上注。表示色彩義的“采”後來又寫作“彩”。明，本義是亮、光照。引申為明白、清楚。引申為視力、視力好。這裏的“明”就是視力好的意思，用其引申義。這幾句是說，只有毀滅所有的文采，使五色各自分離，恢復其原來的單純的本色，粘住離朱的一雙亮眼，天下才開始能人人都有好眼力。

文章，書上注古代以青色和赤色相配合叫做“文”，以赤色和白色相配合叫做“章”。這裏泛指文采，文采何義？等於沒注。按：文章是指錯雜華麗的色彩或花紋，文采（彩）原來也是指錯雜豔麗的彩色，所以說文章指文采。文章，文采當文辭、才華講是由此引申而來的，今天我們說的文章，文彩都已是後起的引申義了，其實這是一種通感，即由原來眼睛所能見到的形象轉為意念上的形象。

形容文采傾美的，再如“文筆”，今天指的是文章的筆法，即寫作技巧，但此詞產生之初，即對魏、晉南北朝時期，卻是指兩種文體。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梁書·鮑泉傳》：“泉博涉史傳，兼有文筆。”引申為泛指文章，直引申為筆法、寫作技巧。

〈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鉤繩規矩”都是匠人的工具書上有注。而，王引之認為即“然”字，也就是“燃”的假借字（古時止有“然”，沒有燃，為《墨子·備穴》：必須爐火之然也。然字本身已經從火。後為了區別“然”的其他用法。把表燃燒義的“然”再加上一個火，成為“燃”，構成疊床架屋的形聲字。這種形聲字的構成方式在漢字演變中是屢見不鮮的。再如表示太陽落山之時的“莫”，已經有了一“曰”，後來為了區別“莫”字的其他用法，就給表示太陽落山之時的“莫”再加一個“曰”，寫成了“暮”）這樣，“燃棄規矩”與“毀絕鉤繩”剛好相對。這幾句是說，毀棄鉤繩一類的工具，燒掉規矩一類的工具，把巧匠工倕的手指折斷，天下百姓才能人人都保有他的聰明才智。

〈故曰，大巧若拙〉大巧若拙，出自《老子》，意思是說，具有大智慧的人，一切順從自然，不尚機巧、形似愚拙。

〈削曾史五行，鉗楊墨之口〉是說，除去曾考的孝道、史魚的直練，夾往楊朱、墨翟的嘴巴，使他們不再發表意見。

4

〈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是說，排棄仁義之道，天下人的道德觀念會趨於一致了。

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者，皆外立其德而爚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

〈彼人含其明„„〉天下之人都保全自己的好視力，那麼他們就不再遭到毀壞了；天下之人都保全自己的好聽力，那麼他們就不再會有憂患了；天下之人都保全自己的智慧才能，那麼他們就不再會感到困惑了；天下之人都保全自己的道德品行，那麼他們就不再會做出邪惡的行為了。

〈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法，指道家心目中的真理、大道。“法大所無用也”是說從大道的角度來看，曾參史魚這些人都是沒有用處的。書上把法解釋為“聖智之法”，恐不妥。因為照書上解釋。如象“聖智之法”本來是有用處的。只是由於執行人不好，才沒有用處，這就跟前面所說的“絕聖棄知”相矛盾了，顯然不是莊子的原意。

在這一段中，莊子反復闡明“絕聖棄智”和“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道理，並提出了毀棄珍寶，取消法制和拋棄文化技藝的具體措施。這反映出莊子對當時社會現實的強烈不滿，有其可取的地方；但卻鼓吹由此而毀棄一切人類文明，則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小結

胠 攝 緘縢 扃鐍 權衡 誅 軒冕 擿 規矩 鑠 爚亂

5